飯吃一半就飽
「胃口小了，年紀到了就這樣。」
一個人的故事
有一位聽友，六十出頭。碗裡的飯剩一半，他放下筷子，把碗往前推一點。
他說：「你們吃，我飽了。」
我問：「這一碗是你自己盛的？」
他說：「對啊，盛的時候就比以前少了。」
我問：「照過胃鏡沒有？」
他說：「照過了，醫生說正常。」
我問：「那你怎麼跟人講？」
他說：「胃口小了，年紀到了就這樣。」
他走出診間那天，其實鬆了一口氣。可是從那一天起，他更不敢講。醫生都說沒事，再講就是自己在鬧。
褲頭鬆了，有人問，他說有在控制。孫子生日那一桌，女兒替他點了一碗粥。沒有人問他，她就是替他點了。
他這一輩子，是桌上請客的那一個。那一碗粥端上來，他變成桌上要被顧到的那一個。
我怎麼看
我聽到「醫生說正常」這五個字，就把話題從胃口拉回胃鏡。胃鏡沒有講錯，可是胃鏡照的東西，跟他的問題在兩個地方。
禮拜一講白天，油門跟煞車一起踩。昨天講晚上，車開進車庫，引擎關不掉。今天講胃，同一台車，第三天。
把常識拆開
胃鏡是一條管子，從嘴巴進去，看胃壁。它看得到破洞、看得到長東西、看得到發炎。它看不到胃有沒有在動。
你的胃有兩段。上半部是倉庫，食物一進來，它要先鬆開，把位子讓出來。這個鬆開是一個反射，第一口吞下去，倉庫就先變大。下半部叫胃竇，負責磨，磨完推到腸子去，它是出貨口。
倉庫鬆不開，一半就滿。出貨口停工，貨堆在門口。兩件事，胃壁都是好的，所以胃鏡說正常。而你吃一半就飽，出在這兩件事。
你會想，這是我自己感覺而已。二〇一四年《Gastroenterology》，加拿大兩家醫院把腸胃不舒服來看的人連續收了一千四百五十二個，其中七百二十二個症狀就是你這樣：吃一點就飽、吃不完、飯後脹。七百二十二個全部照胃鏡，查到東西的一百七十個。四個人裡面三個，胃鏡是乾淨的。這種吃不下有一個名字，叫功能性消化不良，它被研究了三十年。你一直當成自己的事，其實是這一群人的事。
倉庫鬆不開，有人量過。一九九八年同一本期刊，比利時的團隊把一顆軟氣球從嘴巴放到胃裡慢慢打氣，量胃讓出多少空間，四十個吃不下的病人對三十五個健康的人。病人裡面百分之四十，胃的上半部撐不開。他們把所有症狀拿去對，撐不開這件事只跟一個症狀連在一起：早飽，吃一點就飽。就是你那一碗剩一半的飯。
出貨口停不停，油門說了算。一九九〇年還是這本期刊，澳洲的團隊找七個健康的人，七個人的實驗，我拿它講方向。他們吃一餐做了記號的飯，用相機看它在胃裡怎麼走，然後把手泡進四度的冰水。手泡冰水，身體的反應就是油門踩到底。沒泡水那一段，胃送出去百分之十七；手在冰水裡那一段，百分之二。出貨口幾乎停。七個人裡面四個，飯還往上退，退回胃的上半部。
油門一踩，貨出不去，還往倉庫倒回來。倉庫本來就鬆不開，這下更滿。禮拜一講的那台車，油門跟煞車同時踩著。今天講的胃，就是那台車的貨艙。車一直在怠速，貨艙的門是關的。
所以「胃口小了」這句話
胃口從來不是胃決定的。你的胃壁是好的，醫生沒有講錯。可是倉庫鬆不鬆、出貨口動不動，醫生那條管子看不到。
你這幾年做的事，全部在對付胃。換軟的、少量多餐、飯前喝湯、吃開胃的。而倉庫跟出貨口，聽的是線路的令。線路沒鬆，胃怎麼哄都一樣。
所以你缺的，從來不是胃口。你缺的是吃飯那半個小時，把油門放掉。
君弘的處方箋
三件事，不用花錢，都在飯桌上。
一、坐下來，先不要動筷子，等一分鐘。看著菜，聞味道。胃的準備從你看到菜就開始，這叫頭期。你邊走邊吃、邊講電話邊吃，頭期是空的，倉庫還沒鬆開，飯就到了。
二、第一口，嚼二十下。你現在嚼的次數，自己數一次就知道。嚼碎的東西，出貨口不用磨。磨的工作少，貨走得快。
三、吃完，坐著。十分鐘不站起來、不接電話、不算帳。這十分鐘是出貨口在動的時間。你一站起來去忙，油門就踩下去，門就關了。冰水那個實驗，講的就是這件事。
如果是你的家人
爸媽說「胃口小了」，先不要替他點粥。帶他去看醫師的時候，把「胃鏡正常，可是吃一點就飽」這一句完整講出來。這一句跟「胃口小了」，醫師聽到的是兩件不一樣的事。
飯桌上，讓他坐完那十分鐘再收碗。
我今天講的，是一台怠速的車，貨艙的門關著。你一直以為是貨艙變小了。貨艙沒有變小，門沒有開。那一碗粥，你不用接受。你可以把油門放掉，讓門開。
明天講心。沒事它自己跳快。同一台車，同一套線路。
你的吃不下，是一台怠速的車，貨艙的門沒開。
第一口飯，你嚼幾下就吞？留個數字就好。我自己數過一次，沒到二十，差得還不少。
存起來，傳給家裡那位飯吃一半就飽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