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事它自己跳快
「我也講不清楚,就是心跳怪怪的,去量又正常。」
他講不清楚,我問了五次,他才講出那個下午
有一位聽友,五十幾歲。他來找我,第一句是:「咖啡喝太多了啦。」
我問:「怎麼個跳法?」
他說:「我也講不清楚,就是心跳怪怪的。去量又正常。」
我問:「那最後一次,在哪裡?」
他說:「客廳。」
我問:「幾點?在做什麼?」
他想了一下:「下午三點吧。電視開著,沒在看。胸口就突然一下、一下、一下跳出來。」
我問:「然後呢?」
他說:「手放到胸口上,看一眼時鐘。一分鐘、兩分鐘,它自己退了。」
我問:「手呢?」
他說:「還放在那裡。」
心臟科去過了,心電圖照了,醫生說正常。走出來那一下,鬆了一口氣。可是從那天起,跳快的時候,他連時鐘都不敢看。醫生都說沒事,看了就是自己在鬧。
太太看到他手放胸口,會盯著他。他把手拿下來,假裝整理衣領。
兒子上禮拜講了一句:爸,你不要自己開車了,我載你。他這一輩子是什麼都扛的那一個。那一句講完,他變成不能被嚇到的那一個。
他不會講的是這件事:每一次跳快,他都在想,這一次會不會就是那一次。
我聽到「去量又正常」,就不再問心臟,問那一分鐘之前
他每一個答案都在講心臟,我每一個問題都在問那一分鐘前後。心臟沒有講錯,心電圖也沒有講錯。可是他感覺到的那個跳,跟機器照到的那顆心臟,是兩件事。
禮拜一講白天,油門跟煞車一起踩。禮拜二講晚上,引擎關不掉。昨天講胃,貨艙的門關著。今天講心,同一台車,第四天。
先把一種切開。跳快的時候,胸口悶、喘、眼前黑,三樣有一樣,當天就去,今天講的跟你無關。今天講的是照過了、乾淨的那一種:坐著,沒事,它自己跳快。
心臟自己有節拍器,快慢是線路在調
心臟不用人叫它跳。右上角有一小塊組織,叫竇房結。它是節拍器,自己打,一分鐘六、七十下。
兩條線插在節拍器上,就是這四天講的那兩條。交感那條是油門,一踩,轉快。副交感那條是煞車,一踩,轉慢。你跑步一百二,你睡著五十幾,心臟是同一顆,快慢是線路在調。
這是設計。線路一踩,它就快。心臟沒有壞。
心電圖照的是那十秒,你感覺到的是另一件事
心電圖照的是電。節拍器出發,走心房,到心室,路走得對,圖就漂亮。診間那十秒,油門沒踩,它照到一顆好心臟。
那就戴二十四小時的機器,讓它照到跳快那一刻。有人做過。一九八〇年《Chest》,五百多份二十四小時心電圖,四十幾年前的資料,我拿它講方向。一百七十六個人戴著機器的時候發作了,手放胸口那一刻,機器正在錄。那一刻心律真的亂的,五十個人。四個人裡三個,心律完全正常。
機器在,跳快在,圖是正常的。這不是照錯十秒的事。
還有一筆。一九九四年,一百四十五個心悸的人戴二十四小時,再問他們怎麼形容那個跳。越是形容心臟狂跳的人,機器上越常是正常的。
機器照的是心臟。你感覺到的,是另一件事。
身體排好了逃跑的全套,你坐在客廳沒地方跑
你感覺到的那件事,叫逃跑。
大腦判斷有威脅,油門那條線一踩,腎上腺素進血。心跳拉高,收縮力拉高,血往腿上的肌肉送。這一套是為了跑而設計的,一萬年前,是有東西追。
觸發它的,是大腦的判斷,不是眼前有沒有東西。一通電話。一筆帳。一件想起來沒辦的事。大腦判定:有事。你坐著不動,它照樣全套執行。心跳拉高,血往腿送,腿沒有動。
你坐在客廳,身體排好了逃跑的全套。你沒地方跑。胸口那一下一下,就是排好了沒用掉的那一套。
心跳一分鐘退,腎上腺素要好幾分鐘才代謝掉。所以手還在抖。
一九九六年《Am J Med》,一百九十個人因為心悸去看醫生,追一年。心臟的原因,四成多。情緒的事,將近三分之一。查不出來的,一成六。將近三分之一,機器照心臟照不到,出事的在那一腳油門為什麼踩。
你這幾年對付的是心臟,心臟從來不是主角
你這幾年做的事,全部在對付心臟。心電圖、二十四小時的機器、咖啡減半。心臟從來不是主角,它只是收到令的第一個。
那一百九十個人追一年,走掉的,一百個裡不到兩個。中風的,一百個裡一個多。跳會再來,四個裡三個,一年內還會再跳。跳再來,出事的,一百個裡不到兩個。
咖啡是油門上的一隻手指。你只拿掉一隻。電話那隻、帳那隻、想起來的那隻,還按著。
所以你缺的,從來不是一張更漂亮的心電圖。你缺的是跳快那一分鐘,告訴身體:沒有要跑。
君弘的處方箋:跳快那一分鐘,三件事
三件事,不用花錢,都在那一分鐘裡。
一、兩腳踩實地板,背靠椅背,手放大腿上。手放胸口,你就在數它;數它,就是盯著它,油門再踩一次。腳踩實,手放腿,你在告訴身體:沒有要跑。
二、吐氣拉長,拉到吸氣的兩倍。吸四下,吐八下。煞車那條線接在呼吸上,吐氣的時候煞車踩得進去,吸氣的時候它放開。你把吐氣拉長,煞車踩進去的時間就變長。六次,心跳就慢下來。
三、退了以後,拿一張紙,寫三樣:幾點、前五分鐘在做什麼、喝了什麼。一個禮拜,紙上會有五、六筆。你自己會看到,它每一次都跟在同一件事後面。那張紙,下次帶去給醫生。它照到的,比十秒多。
如果是你的家人,這一句替他講出來
爸媽說「咖啡喝太多」,先不要跟他搶心臟的事。他照過了,醫師說正常,這一句他已經聽過。你要問的是:跳的時候手放哪裡,前五分鐘在做什麼。
看到他手放胸口,不要盯著他。遞一張紙給他,讓他寫那三樣。
我今天講的,是一顆好心臟,跟一套排好了沒地方用的逃跑。那句「咖啡喝太多」,你不用再講了。下次跳快,腳踩實,吐氣拉長。告訴它,沒有要跑。
明天講放假。油門踩了一個禮拜,放假那一天把腳拿開,人反而更累。同一台車,同一套線路。
你的心悸,是一台停在客廳的車,油門踩到底。
心悸不是心臟的事,是逃跑的事。心臟只是第一個收到令的。
這種沒事自己跳快,你一個禮拜碰到幾次?留個數字就好。我自己是一次,都在下午三點以後。
存起來,傳給家裡那位坐著沒事就跳快的人。